国庆假期的第三天,我的表哥通过视频向我展示了他的账本。他经营着一家位于二线城市老街口的餐馆,已经有七年时间,菜品始终如一,老顾客也未曾减少,然而营收却几乎与去年持平。他翻阅着那一堆单据,手有些颤抖。因为他需要为四位员工补缴的社保费用有所增加,而租房合同依然是五年的固定价,水电气费用却在不断上升。他直视镜头问我:“外面的环境真的差吗?隔壁的老面馆也在挂牌出售。”我没有接他的茬,因为将所有问题归结为“大环境差”是最简单而且最不利于解决问题的看法。这就如同一剂万能药,能暂时缓解疼痛,却掩盖了根本问题。背后真正推动这一切的,不是那些空泛的经济指标,而是一场正在加速推进的财政结构性改革。尽管它没有登上热搜,也没有口号响亮,却已经悄然影响到每个人的工资和家里的水电账单。
要理解这场变革,首先需要面对一个不太愉快的事实:过去那种“企业盈余丰厚、员工薪资逐年上升、公共服务费用异常低廉”的鼎盛局面,是由几根支柱支撑的,而如今这些支柱正在逐渐崩溃。第一根支柱,是税务管理的“弹性空间”。2026年,金税四期将全面上线,税务、银行、社保和支付平台的数据将实现无缝对接,T+1的实时比对将成为常态。民营企业主熟悉的“两套账”、“私户走流水”和“按最低标准申报”将难以在这项透视性监管下生存。今年,已有数十家上市公司陆续接到了补税和滞纳金的通知,许多是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企业,以往看似稳健的账目如今变得格外脆弱。市场上有人将其解读为“税务翻脸”,但我认为更为准确的表述是:翻篇的只是那个依赖税务灵活性的旧时代。实际上,许多企业意识到自己所赚的经营利润中,部分是一种“合规折扣”。当监管收窄空间时,表面上看似盈利的账目就变得不堪一击,但这并不是生意本身的恶化,而是浮夸的利润被挤出。承认这一点,比单纯抱怨“税负重”更加重要。
表哥所感受到的“收紧”实际上源于此。随着社保与税务统一征收,缴费基数逐渐被填实,用工成本也随之提高,员工到手的工资甚至可能减小。许多人对此感到疑惑:在就业压力已经不小的情况下,为什么还要在此时加大收紧?我的看法是,这不是仅仅为了多收一些钱,而是为了确保“数亿人的养老金底线”。预计到2025年底,中国60岁以上人口将达到3.23亿,占总人口约23%;65岁以上人口亦突破2.23亿,占15.9%。随着老龄化问题的加剧,领取养老金的人员只会增加,而缴纳人员将减少。社保基数的实质性填实,正是在为这笔巨大的开支提供保障,而并非财政部门的一时兴起。但我也要对一线执行的税务部门表示理解——并不是“一刀切”,而是在根据地区实际情况灵活推进,以免过度施压导致企业困境和岗位流失。这种尺度掌控在整个改革中极易被忽视,但其重要性不容小觑。
第二根支柱是土地财政。要理解国家在此方面的收入决心,必须深入挖掘旧账。过去二十年,地方政府的可观收入主要来源于土地出让。2021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高达约8.7万亿元,而预计到2024年将跌至不足5万亿元,许多城市的收入直接减半。这种趋势并非短期波动,而是因为人口失去增长和房地产市场平稳的结构性问题。当土地这一支柱削弱后,隐藏的财政真相就显现了出来。以城市地铁为例,上海和北京的轨道交通系统依赖于巨额财政补贴才能维持低票价,而大部分城市的轨道交通企业长期亏损,“能建造却无法维持”早已成为行业共识。过去的亏损靠卖地收入填补,而如今这种保障已不复存在,公共服务的定价将逐渐向真实成本靠拢。
在这一过程中,许多人抱怨“什么都在涨价”,但其实这反映的不是某种企图,而是财政底层逻辑的改变——不再依靠土地红利人为压低价格,而是逐步让市场化定价回归常态。这意味着我们曾经享受的“白菜价公共产品”,实际上是通过土地财政的隐形补贴维持的。当这根扭转的手松动后,市场价位随之上升。这一“隐性涨价”将长期影响我们的日常支出,心理上要提前适应。坦白说,中国老百姓过去几十年已经习惯了“工资快速上涨、物价缓慢增长”的局面,这种体验在全球都是罕见的。这并非经济学上的常态,而是特定时期的结果。当前阶段的转换,并不代表经济质量下滑,而是向正常化过渡。承认这一“常态”,比抱怨现有的“变化”来得更具建设意义。
第三根支柱是税收本身。则新的挑战是:传统的收入途径不再有效,未来的收入将从何而来?答案隐藏在整个税制正在悄然转变的过程中。长期以来,中国的税制以企业缴纳的间接税为主,便利的同时,民众感受并不明显,但增量难以为继,无法支撑刚性支出的增大。因此,如今的改进方向是逐渐提高直接税的比重,增强对存量财富的调控,将监管的关注点逐渐从企业转向个人及海外资产。这两年,中国也加深参与国际税收信息交流,针对高净值人群的海外财产、保险等方面的设置日渐规范化。一方面拓宽个人税源,另一方面引导资金理性回流,以确保国家金融安全。这一系列措施不仅影响深远,且对未来的经济结构起到关键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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